前两年,我们还在为“低空经济”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而欢呼雀跃,为“万亿蓝海”的宏大叙事而心潮澎湃。那时候,似乎只要造出一架eVTOL,就能成为风口上的“猪”;只要宣布进军低空,股价就能应声而涨。
但到了2026年的春天,当两会代表们说出 “淘汰赛即将来临”、“先地面自动驾驶,后空中自动驾驶”、“无安全不低空,无效益不低空” 这些冷静而深刻的判断时,我们不得不承认,低空经济这场大戏,序章已经结束,正剧正式拉开帷幕。
很多人问我:延博,低空经济这么火,它的终点到底在哪里?我们现在的这些探索,究竟是在为怎样的未来铺路?
今天,我想用这一篇长文,和大家深入聊聊这个话题。这不仅是一篇政策与技术的分析,更是一次对产业终局的系统推演。全文将分为四大板块,希望能为你拨开迷雾,看清远方。
泡沫散尽,方见真章
2026,站在“淘汰赛”的起跑线上
在探讨终局之前,我们必须先认清楚我们当下的坐标。
在过去的2025年,也就是“十四五”的收官之年,低空经济完成了一件大事:制度框架的构建。从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航法》的系统性修订,到国家发改委首次统一产业统计分类,再到“先载货后载人、先隔离后融合、先远郊后城区”这一“三先三后”原则的明确,我们用了整整一年时间,为这场空中盛宴铺好了桌布、摆好了刀叉。
而2026年,作为“十五五”的开局之年,被业内普遍定义为 “产业落地元年”和 “实质运营元年”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我们要从“怎么飞”的讨论,正式进入到“飞得好、用得起、能挣钱”的实战阶段。
1. 供需错配下的“冷思考”
全国人大代表、中国民航大学副校长吴仁彪先生的一番话,点中了行业的要害。他指出,当前低空经济存在明显的 “供需错配”。
从供给侧看,我们的航空器迭代速度确实快,各种型号、各种构型的eVTOL像下饺子一样发布。但繁荣背后有隐忧——有些企业在没拿到适航证的时候就急着卖飞机,这在传统的航空人看来,简直是匪夷所思。这就像房子还没盖好,图纸就开始摇号,风险极高。
从需求侧看,商业闭环尚未真正形成。除了植保、巡检等少数领域,大家寄予厚望的城市物流,其成本和效率优势还没完全跑赢地面交通。客户在哪里?谁来买单?这是悬在很多企业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2. 2026,残酷而必要的“分水岭”
正是因为这种错配,吴仁彪代表给出了一个精准的预判:2026年将成为eVTOL设计制造领域的关键分水岭,行业将从“百花齐放”的探索期,正式转入优胜劣汰的“淘汰赛”。
这话听起来有点残酷,但这就是产业的客观规律。我们可以回顾一下汽车工业的发展史,美国曾经有上千家汽车制造厂,最终形成了“三大巨头”的格局。航空工业更是如此,任和院士在一次对谈中提到,1945年以来,全球出现过32家大飞机制造公司,生产过88款飞机,最后活下来做干线飞机的,只剩波音和空客。
低空经济虽然门槛相对传统航空制造略低,但它依然是 “严谨的航空基因” 。那些靠几张PPT、几个炫酷视频就能融资的日子,一去不复返了。
那么,什么样的企业能活过这场淘汰赛?吴仁彪代表给出了两个特征:第一,能实现不同技术路线的优势互补;第二,拥有独特且不可替代的竞争优势。说白了,要么你技术独步天下,要么你能在一个极小的细分场景里做到极致,让别人进不来。
在这个阶段,我想特别强调一点:耐心。沃飞长空CEO郭亮先生说低空是一场“马拉松”,追梦空天的蔡文宽先生说做好了“奋斗20年的准备”。这种长期主义,不是口号,而是必须刻在骨子里的认知。因为无论是适航取证,还是基础设施配套,抑或是公众接受度的培养,都需要以5年、10年为单位来计算。
横亘在万亿蓝海前的“三道天堑”
看清了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,也知道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淘汰赛,那我们就要问问:拦在我们和“终局”之间的,到底有哪些必须跨越的障碍?
全国政协委员、华东师范大学国家安全与应急管理研究院院长伍爱群先生,以及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王立峰教授等专家学者,都给出了非常精准的剖析。我将其归纳为 “技术、基建、安全” 这三大天堑。
1. 技术天堑:能量密度与智能算法的“极限突围”
首先是电池。这是所有电动航空器都无法回避的痛点。目前主流的锂电池,能量密度撑死了也就300Wh/kg左右。这导致什么结果?任和院士算了一笔账:现在的eVTOL,商载比(载重/最大起飞重量)只有20%左右,而燃油飞机可以达到40%。航程更是被死死限制在100-200公里,留足余量后,实际商业运营的半径就更小了。
电池的高倍率充放电循环寿命也是个问题。飞一次,可能就是一次深充深放,几百次循环后电池性能就急剧下降,这可是巨大的运营成本。王立峰教授因此建议,必须“电动化”与“氢能化”两条腿走路,利用我国可再生能源制氢的优势,抢占氢能航空动力的制高点。
其次是智能算法。未来的低空,不是一架飞机在飞,而是成千上万架飞机在飞。伍爱群委员描绘了一个场景:城市里几百架飞行器同时作业,它们必须像“鱼群”一样,依靠多智能体协同避障、航迹实时规划等AI算法,做到有序、安全地运行。这需要的是极高可靠性的AI决策系统,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“空中自动驾驶”。
2. 基建天堑:让低空“看得见、连得上、管得住”
我们习惯了在地面开车有4G/5G信号,但在300米以下的低空,现有的通信网络覆盖其实是存在盲区的。伍爱群委员指出,必须构建一张 “通感一体” 的网络。简单说,就是利用5G-A甚至6G技术,让通信基站不仅具备通信功能,还能像雷达一样实现对低空飞行器的全程无缝跟踪和探测。
这就是所谓的低空智联网。没有这张网,飞行器就是断了线的风筝,监管看不到,飞控连不上,规模化运营根本无从谈起。同时,物理层面的起降场、充电站、维修中心等地面“四件套”,也必须适度超前地布局。
3. 安全天堑:从“不敢飞”到“放心飞”的心理建设
这是最根本,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一道坎。
吴仁彪代表反复强调一句话:“无安全不低空”。地面的自动驾驶车,遇到故障可以靠边停车。但天上的飞机呢?它不能悬停,更不能随便“靠边降落”。一旦出现动力失效或控制系统故障,就是关乎生死的大事。
公众对载人飞行的安全信心,是需要漫长过程来培育的。为什么地面自动驾驶现在敢跑了?是因为特斯拉、Waymo们积累了数十亿英里的数据,用实际表现证明了机器的可靠性。而低空飞行器,现在的运行时长、样本量还远远不够。
因此,未来的竞争,本质上是安全数据的竞争。谁的飞行器飞得多、飞得久,积累了海量的极端场景数据,谁的算法迭代就越快,谁的安全性就越高,最终才能赢得消费者的信任。
低空经济的终局,到底是什么?
好了,当我们穿越了淘汰赛的迷雾,跨越了技术与安全的鸿沟,我们终于可以来谈谈那个最核心的问题:低空经济的终局,究竟是什么?
是满天的eVTOL像出租车一样穿梭吗?是每个人都买得起私人飞行器吗?
这些只是表象。作为长期观察这个领域的学者,我认为,低空经济的终局,绝不仅仅是“飞起来”那么简单。它将是一场深刻的经济地理重构、一次城市形态的进化、一种生活方式的变革,以及一套全新社会治理体系的建立。我将它概括为 “终局四形态”。
终局形态一:空域资源的“资产化”与“网格化”
未来的低空,不会是一片无序的荒野,而是一块被精心规划、像土地一样可以开发利用的 “立体资产” 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我们现在的城市有“地王”,未来可能会有 “天王” 。核心商圈上方100米的最佳航线时段,其价值可能堪比城市中心的十字金街。
空域将像土地一样,被清晰地规划、确权、交易和使用。 它将从自然资源变为可量化、可运营的经济资产。
网格化管理将是基础。未来的城市低空将被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、动态调整的立体网格。每一架飞行器在什么时间、走哪条航线、在哪个网格里悬停或通过,都会被实时监控和计费。这就像我们把硬盘格式化,划分成一个个簇和扇区,才能高效存储数据一样。
这种管理背后,是算力的终极比拼。国家需要建立一个类似“空中交通神经网络”的超级调度中心,依靠AI实时处理数百万架次的飞行请求,自动避障、自动规划路径。那时候,不再需要飞行员向塔台喊话“请求降落”,因为在你降落前的0.01秒,AI已经为你计算好了与后方飞机的最小安全间距,并下达了指令。
终局形态二:交通体系的“升维”与“城市病”的终极解药
当空域成为资产,最先被颠覆的必然是交通。
目前的城市交通,是二维的平面交通。环路修了一层又一层,地铁挖了一条又一条,依然难以缓解拥堵。为什么?因为平面的空间是有限的。
低空经济的终局,是实现交通的三维化。这不仅仅是多了一条路,而是将交通容量提升了一个维度。
我们可以畅想这样一个场景:未来你从北京朝阳区去首都机场,不需要再在地面堵车。你通过手机下单,5分钟后,一架共享eVTOL降落在你所在社区的楼顶起降坪。它按照既定航线,在200米高的“快速空中通道”上以200公里的时速飞行,10分钟后稳稳降落在T3航站楼的空中平台。
这听起来像科幻,但它正是 “城市空中交通” 的终局蓝图。它将彻底改变城市的通勤半径。过去,30公里可能是一小时的车程;未来,30公里仅仅是10分钟的飞行。这将使得人们的生活圈和工作圈极大分离,住在远郊、工作在市中心将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,从而从根本上疏解城市中心的人口密度。
当然,要支撑这种海量、高频、高密度的飞行,地面交通的“自动驾驶”是必经的预演。正如吴仁彪代表所言,“先地面自动驾驶,后空中自动驾驶”。只有当地面自动驾驶技术通过海量数据证明了其安全性,我们才有信心把生命交给更为复杂的天空。
终局形态三:物流体系的“毛细血管”与“即时零售”的终极形态
如果说载人是终局的皇冠,那载货就是终局的基石,也是最先跑通商业模式的领域。
低空经济的终局,将在距离地面300米以下的空间,构建起一张覆盖全域的 “即时配送神经网络”。
现在的物流,无论是顺丰还是京东,都还有“最后一公里”的痛点。人力成本高、配送时间长、交通拥堵影响大。
终局的低空物流,将是 “干支末”完全无人化。
干线:大型货运无人机,负责城市与城市之间的批量运输。
支线:中型无人机,负责从城市边缘的货运枢纽,运送到各个城区的集散点。
末端:无数小型无人机,像蜜蜂一样,从集散点起飞,直接飞到你家阳台的收货平台上,或者社区的公共快递柜里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你下午4点在网上下单的一杯咖啡和一盒草莓,不再是4点半才打包发出,而是就近的无人机驿站直接接单,15分钟后,咖啡还带着热气、草莓还带着露珠,就送到了你手上。
即时零售将被推向极致。任何商品,只要在无人机配送半径内,其交付时间将被压缩到以分钟计。库存的概念将被重塑,因为货物可以随时通过空中通道快速流动。这带来的商业变革,将是颠覆性的。
终局形态四:经济地理的“去中心化”与“超级节点”的崛起
这是最宏观、也最深远的变革。
人类的经济活动,自古以来就受限于地理。沿海、沿江、沿铁路,形成了不同的经济带。因为交通成本决定了产业布局。
当低空交通变得像高速公路一样普及和廉价时,地理的限制将被大大削弱。
山区的特产,不需要再花几个小时盘山公路运出来,可以直接用中型无人机飞越山岭,直达县城的中转站。
偏远的景区,可以因为一条临时起降点的设立,迎来坐着eVTOL前来观光的“高净值游客”,从而盘活整个旅游经济。
海岛与内陆的连接,将不再完全依赖轮渡,频繁的低空航线可以让海岛成为真正的“海上明珠”。
经济地理将呈现去中心化的趋势。资源不再必须向传统的交通枢纽(如火车站、机场)集聚。任何一个具备垂直起降场和低空智联网覆盖的“节点”,都有可能成为一个新的经济交流中心。
同时,超级节点将会崛起。像现在的深圳、成都、合肥这些已经在低空经济领域超前布局的城市,将不仅仅是产业的集聚地,更会成为未来立体交通网络的调度中枢、标准制定者和规则输出者。它们输出的不只是产品,而是一整套“空中城市”的运营模式。
总结一下:
低空经济的终局,并非仅仅是制造出几架能飞的eVTOL,而是构建一个以低空空域为资源、以智能网联为底座、以三维交通为骨架、以即时物流为血脉、以城市空中交通为标志的全新“立体经济社会形态”。
eVTOL技术确实很有前景,期待早日在我们城市看到商业运营!
安全性是最重要的,希望相关部门能够严格把关适航认证。
作为从业者,我认为基础设施建设是当前最大的挑战,需要政府和企业共同努力。